我的朴实生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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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二个月断断续续的阅读之后，终于在不久前合上了林语堂《苏东坡传》的扉页。打小以来，似乎念完一本书或一篇文章，不写点儿读后感就好比作业没有完成一般。如今虽然不需要交差交作业，写下自己斯时的所感所想，日后回头来看倒可能有点儿意思，这便是拙文的由来。

　　

　　关于书本身。我手上的这本《苏东坡传》，乃台湾张振玉先生翻译，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于2006年5月出版。书异常的称手（我所谓“称手”之于手，好比“称心如意”之于心），开本大小合适，且异常轻盈，手持时间很长也不觉得辛苦。纸张质量一般，墨水点染容易化开成一陀，于空白处写字不甚愉快（但也正因为如此纸张才会轻盈吧？）。

　　

　　关于文笔和翻译。有些地方文白杂糅，略显别扭，总的而言比较简洁疏朗，和东坡本人的旷达倒也相映成趣。我怀疑译者张振玉应属五四一代学人，言白相间，也就不足为怪了。《苏东坡传》原本是林公用英文写作而成，翻译于行文的作用应更大些。豆瓣书评上有人推荐另一台湾译者宋碧云的版本，称更白话流畅一些，没有见过，不予置评。不便之处在与，全书多处原文引述东坡的诗词、文章，但鲜有注释，看来好不吃力。也许这也怪不得译者和编辑，只能责备自己，兼整个民族文化、教育上的全面退化。第一遍阅读的时候，我并未觉得林写的有多好，这也是看了两个月的原因，文辞比较松散，加上没有注释，很多时候感觉突然抓来一个人名、地名讲故事，很让读者觉得唐突和困惑。我因此买了第二本《苏轼砖》，为大陆的苏轼研究专家王水照和崔铭合著。那本《苏轼传》基本可以认为是苏轼诗词文章的注释本，作为传记，则显得文笔寡淡无味、拖沓冗长，也许是作者想要面面俱到所有苏轼作品的缘故吧。读完那本书，再回头来看林公所著，立马感觉就不同了。当然，王、崔二位的著作也不是一无是处，至少给我理解苏轼作品和与他相关的人物事件起到了有益的作用。

　　

　　关于东坡。书的英文原名叫作The Gay Genius（韦氏辞典对于gay的解释是：happily excited），书名直译过来，便是“乐天的天才”。他一生跌宕起伏。少年高中进士、文章名满天下；其后因言获罪、陷乌台几欲赴死，乃外放黄州，躬耕东坡，成赤壁三赋；继而遇赦还朝，委以重任；庶几二度见嫉，流徙化外；直至皓首北还，卒于常州。我认为，苏东坡也许是中国历史上最完美的读书人：其文章诗词，自流芳千古；入庙堂之高，则为民多谋福祉；出江湖之远，乃率性旷达，不自消沉。我最喜欢黄州的东坡：黄州之前颇有少年得志的狂放之相，惠州儋（dan,1）州之时又老迈收敛得过头了，黄州的东坡，刚刚好。那种豁达的胸襟，超然于艰苦贫瘠的生活态度，完完全全的融入了他的诗词文章。单列最喜欢的几篇于此：

 

　　　定風波（三月七日，沙湖道中遇雨，雨具先去，同行皆狼狽，余獨不覺，已而遂晴，故作此詞）

莫聽穿林打葉聲，何妨吟嘯且徐行。

竹杖芒鞋輕勝馬，誰怕？一簑煙雨任平生。

料峭春風吹酒醒，微冷。山頭斜照卻相迎。

回首向來蕭瑟處，歸去。也無風雨也無晴。

 

　　　臨江仙

夜飲東坡醒復醉，歸來彷彿三更。家童鼻息已雷鳴。敲門都不應，倚杖聽江聲。　　　

長恨此身非吾有，何時忘卻營營。夜闌風靜縠(hu, 2)紋平。小舟從此逝，江海寄餘生。

 

　　　　記承天寺夜遊

元豐六年，十月十二夜，解衣欲睡。月色入戶，欣然起行。念無與樂者，遂步至承天寺，尋張懷民，懷民亦未寢，相與步於中庭。

庭中積水如空明，水中藻荇（xing,4）交橫，蓋竹柏影也。何夜無月？何處無竹柏？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。

 

　　关于王安石。很多读者对于林语堂在书中对王安石的描述愤愤不平，我觉得大可不必。第一，王安石的历史评价从来就没有定论，历代褒贬不一，最推崇的大概是梁启超。第二，所谓“爱屋及乌”，反过来，深爱苏东坡的林语堂不喜欢苏东坡的政敌也就不足奇怪了。第三，谁也没有规定传记一定要客观，而且我们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“客观”。喜欢读书的读者们，必定不会只读这一本涉及王安石的书吧？！我个人觉得王安石无疑是个伟大的政治家，相比较而言苏轼只是个有才情的书生，两者并不在一个层面上，拿来对比是不合适的，可能司马光之于王安石更恰当些。王安石的问题在于刚愎自用、执拗固执和所用非人，至于有没有制度上的缺陷，我才疏学浅，说不上来。林语堂唯一让我觉得不爽的是，只字未提王安石下课后曾经替身陷“乌台诗案”的苏轼向神宗皇帝说过好话求过情。只此一点，就充分证明王荆公也是谦谦正人君子，不过是和司马光、苏轼政见不同罢了，和章惇(dun,1)、舒亶（dan,3）、吕惠卿这帮小人不可同日而语。

    关于东坡作品。脍炙人口的《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》（密州作。王菲的演绎很有韵味，私爱），《念奴娇 赤壁怀古》、前后《赤壁赋》（黄州作）自不必言。还有几首是我偏爱的：

　　江城子 密州出猎

　　老夫聊发少年狂，左牵黄，右擎苍。锦帽貂裘，千骑卷平冈。欲报倾城随太守，亲射虎，看孙郎。

　　酒酣胸胆尚开张，鬓微霜，又何妨！持节云中，何日遣冯唐？会挽雕弓如满月，西北望，射天狼。

 

　　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

　　十年生死兩茫茫。不思量。自難忘。千里孤墳，無處話淒涼。縱使相逢應不識，塵滿面，鬢如霜。夜來幽夢忽還鄉。小軒窗。正梳妝。相顧無言，惟有淚千行。料得年年斷腸處，明月夜，短松岡。

 

蝶戀花

花褪殘紅青杏小，燕子飛時，綠水人家繞。

枝上柳綿吹又少，天涯何處無芳草！　　　

墻裏鞦韆墻外道，墻外行人，墻裏佳人笑。

笑漸不聞聲漸悄，多情卻被無情惱。　　　

（在惠州時，蘇軾命朝雲唱此詞，淚下而不能歌。朝雲不久病故，子瞻終身不復聽此詞）

  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他的《寒食诗贴》，世称为“天下第三行书”，仅屈尊于王羲之的《兰亭集序》和颜真卿的《祭侄稿》。虽然没有以上作品里边的点睛之句，但诗异常古朴，说不上来的一种喜欢。这件国宝的身世也很传奇，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（上次去台北没有留心看，遗憾啊）。

 

　　自我來黃州，己過三寒食。

　　年年欲惜春，春去不容惜。

　　今年又苦雨，兩月秋蕭瑟。

　　臥聞海棠花，泥汙燕脂雪。

　　暗中偷負去，夜半真有力。

　　何殊病少年，病起頭巳白。

　　

　　春江欲入戶，雨勢來不已。

　　小屋如漁舟，濛濛水雲裏。

　　空庖煮寒萊，破灶燒濕葦。

　　那知是寒食，但見烏銜紙。

　　君門深九重，墳墓在萬里。

　　也擬哭途窮，死灰吹不起。